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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武隆山体垮塌事件调查

  由远及近深入灾难发生地,铁矿乡、红宝村、铁匠沟……这些与铁矿有关的名字一路记载着当地的财富之源,也书写着人们对大山的一步步攫取史。6月5日突如其来的山体垮塌,将山下的铁矿和70多条生命掩埋,自然又一次以自己的方式,给予非自然力的过度侵犯以残酷一击。

  记者◎贾冬婷   实习记者◎赵燕波

  裂缝,落石……山崩

  如遭巨斧砍下,铁匠沟绽开一道触目惊心的黄褐色伤口,无数碎石悬挂在岩壁切面上,从山脊直冲到山脚,将两侧的山体连为一山。

  站在“6·5”重庆武隆山体垮塌现场,本刊记者手脚并用在碎石间攀爬,眼前超过一人高的巨石比比皆是。据统计,最大的一块石头达5000立方米。这场灾难共造成约350万立方米的堆积体,长约600米,宽约300米,平均高度40米。

  沿垮塌中心向邻近山上寻找,惊魂未定的人们纷纷在拆房子,以防不稳定山体再次侵袭。就在垮塌形成的堰塞湖边,曾是矿工段文华三兄弟的家。已搬到山上帐篷里的段文华告诉本刊记者,他们家是“离山崩最近的没倒的房子”。他一再提及,是他救了工友们的命,当天中午13点下班后,作为一班班长的他召集工友们到他家打牌,门大开,突然一阵山崩地裂,一阵白色的气浪冲进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十几秒后,眼前已面目全非——家门前的那条河沟不见了,两座“船形山”也被瞬间削平。

  那是14点50分,和段文华同为上午班的罗大俸正在位于斜对面山上的家里打电话。昨天下午他和红宝村的一个大队集体去山下修水渠,全大队人都清楚地听到山塌的声音,这声音已经响了三天。那会儿他正在电话里反复跟班头说:“我怀疑要垮大山……”话音未落,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山体变形了,他不自觉地对着手机说:“来了,来了,来了——”他对本刊记者形容,“像流水一样”,“刚才还在大太阳下,一下子就看不见东西了”。垮塌了近1分钟,山下已被横扫:河上的混凝土大桥被碾碎,原铁矿乡政府的旧址也不见了,附近的零星住户也不见踪影。

  意识到垮岩下的矿井出事了,家住罗大俸不远处的二班炮工向开银马上给矿上管炸药的打电话——通话中;给矿长杨远江打电话——通话中。他告诉本刊记者,提起的心刚放下一点,又给哥们儿张健的父亲张著权打电话,他知道张著权正在井下,电话却不通——“糟了!”那天下午当班的27名矿工至今仍被埋在井底,地面上12户村民房屋和50多人也被瞬间吞没。

  灾难现场勘察表明,鸡尾山海拔1400米左右的山顶岩体崩滑最初只有140万立方米,但垮塌体的滑动面出现了32度到35度的倾角。启动以后,就高速滑动,距离从1400米左右高程滑到1035米左右高程,绝对高程最高处300多米。解体后,高速滑动冲量很大,从山的一端到另外一端,“就像气垫船一样”。

  山崩并非毫无征兆。近一个月来,多名矿工和村民发现鸡尾山有垮塌现象,特别是6月初,人们发现“山顶的裂缝越来越明显,已经将近5米了”。6月2日、3日,乡政府对岩崩威胁到的路段限行。6月4日,发出禁行通告:“最近,我乡红宝村鸡尾山危岩出现险情,严重威胁着过往车辆和行人安全。为彻底消除该安全隐患,乡政府决定对九矿公路进行强制交通管制,实行部分路段封闭,禁止通行。”5日上午,铁矿乡在危险地段设警戒线,并于10点30分将近日崩岩的情况上报县政府。

  显然,乡里的封路规定并未包括铁矿。5月以来,炮工们打完洞将钢钎立在洞壁处休息,走的时候钢钎就已经被卡住难以取出了,这是以前从未发生的现象,也预示着矿山正快速向下沉降。4日19点,要上工的向开银推着车子去仓库领炸药,赫然发现一块足有1000立方米的巨石从山顶掉落,他和当晚的8个炮工吓坏了,跑去问主管安监的副矿长,得到的答复却是“没有权力说你们不用下井了”,他们只好推车走下去。

  5日下午下井的27人却再没上来。落石的大面积和超体积使救援困难重重。截至本刊记者发稿的6月14日,已是矿工们被困井下的第10天,救援仍在继续,希望却愈加渺茫。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艾扬介绍,营救被埋井下矿工方案之一为垂直打孔,目前几台钻机已经下钻,但因对井下原来的走向和井口的位置很难判断,专家们认为贯穿到矿井的成功率不到10%。方案之二是在垮塌体靠山的一侧,采取强行掘进挖洞的办法,尽快打通与井下连接的通道,但需时一个月左右。

  看着米-26直升机的红色身影在头顶盘旋,一次次运送着重型救援设备,红宝村的人们又重新燃起希望。他们甚至将垮塌形成的长方体巨石赋予了丰富的想象,有人说这些石头形状像棺材,不吉利;也有人说,看着像救护车,井下的人能活着出来。

  活跃的段文华总是乡村舆论的中心。他训斥那些在坍塌处哭泣的家属:“哭什么哭,还没失去希望呢。”他像专家一样对围拢来的人们分析,井口进去以后是一个约300米的平行巷,下面还有几百米深,开有3个绞车,矿工们当时应该都在最深处干活。“矿井采空的空间相当大,空气很多;每盏矿灯可以亮24小时,可以几个人开一盏灯;里面有水,虽然是酸的,但却是支撑人活下去的重要因素;没有食物,但是可以吃泥巴,拌着水吃。”他乐观预计,如果求生意志顽强,可以活12天,“还有两天可盼。”他也是在给自己希望,他记得6月5日下午哥哥段文学最后的背影,穿着旧军装的哥哥推着原木往井下走,兄弟俩没说什么话。

  段文华甚至对本刊记者开玩笑:“那时候吓傻了。要是反应快的话,打开手机摄像,我所在的位置能拍到山崩的第一手资料呢。”他展示手机里保存的鸡尾山灾难前的照片——烟雾缭绕下的一片峰峦叠翠。

  “危岩”警告

  向开银指着废墟下方的某处,“那里是铁矿乡政府旧址”。山下还有一座未被掩埋的建筑物,是以前铁矿乡政府卫生院的厕所。村民们犹记得乡政府设在铁匠沟时的热闹景象,“那时候,这里有学校,有医院,有厂矿,东山乡、水江的人都会过来做生意,甚至附近贵州的人都会走3个小时来这里赶集”。

  现在再说起这一切,不禁庆幸铁矿乡政府2001年从铁匠沟搬迁到了山上的红旗村。以山前的河沟为界,到2005年,河东侧的住户陆续搬迁。

  “当年的搬迁就是因为这里被划为‘危岩’。”本刊记者赶至长坝镇找到了当年主持乡政府搬迁的前副乡长杨远华,山崩后他三次回乡看现场,被村民们围住诉苦,那些人、那片山谷让他不忍卒睹。

  杨远华一开始任乡企业管理办公室主任,1996年到2001年任副乡长,主管的都是安监工作。他说,那段时间,鸡尾山的异动都在他的监控之内。第一道裂缝出现在1993年。1998年,出现在矿井的外部上方山坡上的一道裂缝引起了他的格外注意:长约2米,宽约30厘米,并有扩大趋势。“有一天下大雨,我去检查,发现船形山多处裂缝,并有岩石滚落下来。”2000年,铁矿乡向县矿办和安全生产管理办公室递交了书面报告。

  杨远华2000年曾陪着重庆107地质队和南江地质队的专家去现场勘察,他仍清楚地记得勘察结果:“危岩正处于发育期,极易发生塌崩灾害。可能的垮塌方式有两种:一是岩崩,二是滑坡。建议搬迁。”

  铁矿府信访组[2007]7号文清楚地记载了鸡尾山被认定为危岩区的事实:“鸡尾山是(武隆)县政府1994年测定的武隆县四大危岩灾害区之一,属于重点危岩监护区。1998年危岩裂缝最大裂口宽2米,最小裂口宽0.5米;1999年,最大裂口2.2米;至2001年5月,最大裂口宽仅1米,最小裂口汇合,但新增两条裂缝,一条500米,最大裂口宽0.72米,另一条长200米,最大裂口0.99米,并有多处纵向裂缝,说明岩缝在下沉在裂变。”

  加速铁矿乡政府搬迁的,是2001年5月1日武隆县城造成79人死亡的滑坡垮楼灾难。血的教训下,武隆县政府很快批准了铁矿乡的报告,搬迁处于危岩下方的乡政府和附近群众。政府很快搬走,但到了居民层面,遇到了很大阻力。“当时需要搬迁的居民家庭超过30户,武隆县政府拨款用于农户搬迁的金额却只有2万元,折合每户搬迁补偿不到1000元,因此很多居民拒绝搬迁,当时搬走的很少。”直到2005年7月18日鸡尾山又一次发生山体滑坡,坍塌1.1万立方米,变形体500万立方米,让县政府下决心对这些留守户强制搬迁。

  杨远华早就注意到,鸡尾山裂缝的扩大与开矿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上世纪90年代末至2001年关停的铁矿场,作为国有企业的三联采矿场和乡铁矿场开采还比较规范,但是晚上,经常有村民偷偷下到矿井里偷采矿石,甚至炸掉由天然矿石形成的安全柱,白天转卖给三联公司。类似的偷采屡禁不止。“更重要的是,这些矿场也在危岩范围内。”杨远华说,2001年的搬迁规定写得很清楚,铁矿乡铁匠沟采矿场、其他个体采矿场,以及涪陵三联吊装运输公司共和铁矿,全部被撤出,并注销它们在此地的采矿资格。

  至今,象征“危岩”的白色旗帜仍在鸡尾山上飘扬。然而,危岩下的新矿场在乡政府搬迁不久就悄悄开张,用的还是原三联采矿场和乡铁矿场的资源,却转入幸福村村民舒先永手中。已搬迁的村民们一度质疑搬迁是为了让矿场充分采矿,“既然危岩禁采了,舒先永是如何获得新的开采许可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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