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岭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工程指挥部里,她收留了160多条流浪犬,在她眼里,“狗是有思想有感情的”,而视频上那只戴项圈的土狗被固定在树上,尾巴光秃秃地摇着,“不是像平常那样欢快地在上面,它的尾巴是耷拉下来,然后尾巴尖儿朝上,那种肢体语言,它是在乞求。”。
狂犬病来了,对犬只进行大面积捕杀是中国历来的应急措施。在1985到1992年间,汉中也曾有过相同的举措,未见反弹。“这个方法是传统、原始、血腥了点,但却是最有效的”,汉中市农业局畜牧科科长史瑞华说。
而在互联网社会,这个血腥的土方法显然激起了网民的愤怒。
洋县打狗招致了网上一片谩骂声,中共洋县县委书记党正清的手机号也被人肉搜索出来,那些天,洋县乃至汉中的农业局等政府部门的电话被打爆,声讨者来自各地,连河北、四川的口音都有。
“洋县一部分养狗户走了极端了,在网络上大肆地诋毁、攻击政府��”史瑞华认为。
“汉中打狗”的帖子在网上风行两三天后,人们发现,汉中的百度贴吧开始删帖了,含有“反对打狗”关键词的帖子基本发不出去,汉中本地的宠物论坛亦被屏蔽。
按史瑞华的说法,“当地的老百姓还是很理解的,就是网上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洋县防狂办的工作人员进一步分析了反对打狗的三类人,“一是闲得没事的,二是养了狗的,往往很值钱,三是对政府有积怨的”。
本地人在高压下沉默下去,而外界的非议和质疑并未平息。成都、西安等地动物保护协会和来自北京的记者等12名志愿者集结起来,自费前往汉中了解情况。其中,在四川合法注册的启明小动物保护中心甚至带了律师陪同。
6月5日,蒋宏等志愿者一行人来到汉中市政府,对“汉中打狗”一事提出交涉,希望当地政府停止“杀戮”,并为防止狂犬病疫情提供科学帮助。
蒋宏与流浪犬们相处了5年,她的胳膊上、腿上甚至屁股上都曾被狗咬伤。她说,狂犬病是一种可防可控但不可治的顽疾,只要定时为犬只注射疫苗、做绝育手术,控制住犬只的数量,疫情是不会发生的。
志愿者们希望政府能科学、人性化地处理这件事。“我问他们,杀死那些野犬、带毒犬的依据是什么,有过抽样检查吗?病死的人真的是死于狂犬病吗,他们的疫苗有没有问题?”蒋宏的语速很快,声音很高。
而打狗者愿意探讨的,仅仅是如何在杀狗时含蓄一点——他们也偶尔觉得以往的手法过于血腥。对此,蒋宏一下子心凉了。
汉中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一再强调,疫情非常严重,政府非常着急,为每一只狗检疫、安乐死并不现实,如此的社会成本太高,“人比狗重要,以人为本,这是构建和谐社会最基本的要求。”
这次谈判的结果并不愉快。在汉中3天的行程里,蒋宏发现,志愿者们被一辆黑色的比亚迪跟踪了。
除了聚集在蒋宏周围的几位志愿者,汉中打狗风暴之后,还有数十名志愿者零散地行动着。他们去探访失去爱犬的家庭,去乡村调查打狗的野蛮程度。很多时候,志愿者们的悲伤与愤怒看上去还甚于那些已接受现实的村民。
“别有用心的人”
志愿者队伍越聚越多,西安的、重庆的、成都的,他们在汉中市灭犬的地区辗转,彼此的意见有些分歧,蒋宏等本地志愿者希望与政府协助,理性地化解这次疫情,而感性大过理性的外地志愿者则主张取证,“揭发”汉中市政府杀狗的“罪行”。
志愿者们在汉中的所见所闻,升级了自己和政府之间的矛盾。
6月3日,蒋宏来到洋县,看到到处高悬着与狂犬病相关的横幅,比如“彻底捕杀犬只,杜绝狂犬病”,而在农村的土路上,她甚至看到了不少赭黑色的血迹。
那几天,轰轰烈烈的打狗行动还在范坝村持续。
溢水河河道里弥漫着狗尸腐烂的味道。这里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朱鹮的栖息地。“臭得没法!”想起那个味道,在河道里放牛的村民手一挥,把鼻子皱了起来。
几位愤怒的外地志愿者为了拍摄视频,将一只河边浅埋的狗扒拉出来。他们没有想到,这成了一条导火索。
志愿者们愤愤地把视频和照片传到网上,视频上,有狗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也有的被草率地浅埋在沙石堆里,已经生满蛆虫。他们甚至气愤地认为,这样的处理方式可能会污染南水北调的水源。
草率处置死狗的现象披露后,又是一片舆论哗然。
尽管汉中市和洋县的防狂办都有文件表明,确有“部分区县”或者“个别地方”,出现“乱抛犬尸或掩埋不全现象”,但在6月12日,汉中市政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声明,由一些自称是小动物保护协会的志愿者发布的网文很不负责任,违反社会公德,而将狗尸体抛入河里也是“别有用心的人”恶意所为。
对于志愿者们对汉中打狗的“负面宣传”,汉中的官方表示愤慨,在防狂工作已“取得阶段性胜利”之际,史瑞华正在为汉中市政府写一份“防狂”工作总结,他说,在一些人心目中,狗比人还重要,这反映了当下人道伦理观的偏移。
6月13日,官方网站汉中信息港更加强硬地发布了头条新闻:将打狗进行到底。
这个消息让本地志愿者有一种无力感。他们原本希望这样的事情别再发生,至少不能让这些狗白白地死掉,现在却激化了人群之间、民众与政府之间的不信任和对立情绪。
“我想,每个喜欢小动物的人,都是厌倦了人跟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希望感情能单纯些。”一位参加了志愿活动的汉中市公务员说。
2009年6月中下旬,在重庆云阳、云南牟定的灭犬事件后,汉中的打狗风暴就要过去。事实上,也没有多少流浪狗可杀了。“以前是一天打好几百只,现在是几天打一只。”洋县畜牧科科长蒋卓说。汉中市一份狂犬病工作情况通报里总结道,“加大防控力度,确保人民群众生命安全和社会和谐稳定”。
汉中遭遇阻力后,志愿者们将阵地转移到北京。他们联络了全国的动物保护协会,计划在月底开一场法理研讨会,切实地寻求一条化解疫情的解决路径,以免这样的灭顶之灾再次降临到狗的身上。
“这是政策”
玲玲死后,黄志超一度很激动,他会在私下里抱怨:“他们这样做,算不算侵犯我的私有财产?算不算违法?”渐渐地,他已经不会在公开场合表达不满了,让他记忆犹新的是洋县年初发生的网络“文字狱”事件——一位姓周的大学生,在网络上反映洋县拖欠上千名教师工资后,被宣布为“散布谣言,扰乱了社会治安”,处以10天拘留。现实压力迫使他隐忍,毕竟自己还需要在这座小县城继续生活。
他把玲玲安葬在牛头山上父亲的墓旁。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还无法面对失去玲玲的现实,心里空落落的。
县里的打狗队大都解散了。尽管县城有令,“疫区3年内不得喂养犬只”,一位洋县的公务员还是把送去西安的藏獒偷偷接回了家。
从藏着掖着的愤怒,到哀伤,再到麻木的平静,面对记者,县城的养犬人不愿意再说什么。只有何庆芳向记者出示了一张5月28日包扎伤口的医药费清单,她试探性地问,能不能向上头反映一下,把这17块2毛报销了。
在几近无狗的范坝村,只听得见公鸡打鸣和麻雀叽喳。
“连个娃都找不到”,一个吃着红色棒冰的小男孩说,他们习惯把小狗称作“娃”。
从来鸡犬相闻的乡村生态,在犬类消失以后开始失衡。到了晚上,村里养牛的人大多睡不好觉,生怕“贼娃子把牛牵走了啥都知不道”,几个村民聚在一起抱怨道。他们要么夜里隔三岔五地开灯往牛棚瞅瞅,看到牛在,才暂时安心地回去打个盹;要么干脆在牛棚里铺张床,虽然蚊子叮得厉害了点,但心里踏实。狗没了,摸牛贼太多,派出所管不了,只能自己履行曾经赋予狗的职责了。
范坝村7队杨建中(音)家的小黑,在灾难中奇迹般幸存,成为村子里“七条命”的传奇。许多人亲眼看到它头顶被敲了几棍,然后被打狗队拖走了,两天以后,它竟然自己回家了,身上还沾着泥土。
从那以后,有陌生人靠近的时候,半人高的小黑就会缩到地上,不停发抖。
记者问小黑的主人:“打狗队还会来吗?”这位70来岁、穿素花纹衬衣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摩挲小黑的头,想了十来秒,垂顺着眼睛细声说:“这是政策。”
小黑的左眼明亮有神,右眼在挨了一棍子后,变得呆滞浑浊。它茫然地趴着,哆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