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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小岗村原党委书记沈浩:村民按手印请其留任

https://www.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9年12月28日09:33   央视《新闻调查》

  《沈浩:小岗村记忆》

  红手印对于小岗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31年前,安徽凤阳小岗人,冒着风险按下红手印,分田到户大包干,揭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28年后,小岗人又先后两次按下红手印,目的却是为了留住一个人,他们的书记:选派干部沈浩。今年11月9日,当小岗人第三次为沈浩庄严地按下手印的时候,留下的却是沈浩的骨灰。

  解说:这是一张拍摄于6年前的照片。沈浩一直把这张女儿的照片摆放在自己的床头,陪伴着他在小岗村度过了6年时光。

  记者:2004年2月份照的是吗?后面还写有给爸爸的祝福。

  沈王一(沈浩女儿):那是小时候写的。

  记者:为什么除了祝身体健康之外,还要专门写一个别做贪官呢?

  沈王一:我不知道他要去,他们都骗我说你爸去当大官,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就这么写了,当时字写得好丑。

  记者:那时候知道爸爸去小岗村当村党委书记吗?

  沈王一:我不知道,后来慢慢才知道,后来他说到小岗村到底去干什么,然后我就戏称他说你去当村长,你有没有搞错?然后我每次都这样讲他。

  记者:他会不会觉得挺没面子,你说这样的话,好像挺不屑的样子。

  沈王一:对,我就觉得他本来是财政厅的,他现在去当“村长”,“村长”、“村长”好土啊。

  解说:女儿或许并不知道小岗村在中国的特殊地位,也不知道小岗人当年按下红手印时,掀起的是一场怎样的变革。可是就在沈浩任职的6年期间,小岗人竟然先后三次为她的父亲按下鲜红的手印。沈浩,安徽省财政厅副处级干部,2004年被选派到小岗村担任第一书记。2009年11月6日,就在沈浩六年任期将满的时候,猝然离开人世,年仅45岁。小岗村的村民们自发地为这位女儿眼里的“村长”送行,6年中,沈浩留给了小岗村村民太多的记忆,也给小岗村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解说:1978年,18位小岗村村民敢为人先,集体按下红手印,分田到户,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小岗村也因为大包干而出名,成为农村改革的发源地。可是在此后的20多年中,许多慕名来到小岗村的人,却不免会有些失望。

  苗娟(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2003年10月份,然后我们骑着自行车到小岗来了,那时候纯粹是慕名而来,看到的就是,就普通的那种小平房,甚至还有茅草房,连一个小的小饭店都没有,很脏、很乱,到处是牛屎啊、猪粪啊,就是那样,你看着很糟。

  赵家龙(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党委副书记):灯都不怎么亮,自来水也没有,交通不便,用我们当地的一句顺口溜,就是“一朝越过温饱线,二十年跨不进富裕门”这是当时小岗村的一个真实写照。

  夏树(《农民日报》驻安徽记者站 站长):它(小岗村)在大包干之前,他们有一句话,叫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救济。它(小岗村)后来实行大包干以后,他们有粮食吃了,能吃饱饭了,但是他们的口袋还是空的,很多农民就是蹲在门口晒太阳,小岗一度曾经变成安徽人的一个痛。

  解说:20多年来,当全国很多农村都摆脱了贫困,陆续走向致富道路的时候,小岗村却仍然维持在温饱线上。虽然上级部门不断选派或下派干部到小岗村任职,但始终没有解决小岗村经济发展滞后的问题。为此,沈浩的四哥沈明儒在听说沈浩被选派到小岗村,任期三年的时候,曾经多次提醒和劝阻过沈浩。

  沈明儒(沈浩四哥):我说这个事不容易,你轻易别下去,农村千头万绪,家族势力那复杂得,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农民)思想觉悟、素质、文化程度千差万别,这个里面复杂得很,不是你想像的,你光凭热情不一定管用。

  记者: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泼凉水?

  沈明儒:你要是搞不好灰溜溜地回去了,到单位也不好交代,他就毅然决然来了,来到(小岗村)以后,他就凉了。

  记者:你说这个凉了指的是什么?

  沈明儒:小岗村根本不是我们想像的那么好,村里开不起来会,有一些领导对他说这个三年你就别说发展,你能把小岗这几百口人,三四百口人能统一思想,就是你最大的成绩。

  解说:初到小岗村,沈浩在日记中写道:“既然来了,还后悔吗?要退缩吗?绝不!即来之则安之……我相信小岗绝大多数党员、干部、群众是想好的,是不满意现状的,是想致富的,有了这一点,这就是做好小岗工作的基础。”可是让沈浩没有想到的是,小岗村的村民们对他也并不认可。

    严金昌,当年按下红手印的18位大包干带头人之一。

  严金昌(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 大包干带头人):小岗村(多年来)是不断地从上面派下工作组,或者是蹲点干部来。

  记者:后来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些挂职干部离开了呢?

  严金昌:它都有年限的。它到期不走吗?或者一年或者半年,他到期不走吗?

  记者:那时候村民没有挽留吗?

  严金昌:谁能挽留他,不给群众干事,谁能挽留他,你在这儿也这样,你不在这儿也这回事,你不是为了小岗发展,你不能帮群众办事,所以群众就不挽留他了,他跟群众没有产生一定感情。

  解说:初到小岗村,虽然走到哪里都面对着村民的质疑,可沈浩还是挨家挨户地走访了小岗村所有的村民。特别是对小岗村当年按下红手印的18位大包干带头人,沈浩都给予了格外的尊重。严宏昌,当年的大包干带头人之一。

  严宏昌(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 大包干带头人):上面的干部或者地方干部也很多,有的走在友谊大道上,跟我们这些老百姓走路见面,他不买账,他也不理你。那沈浩就不同,离多远就招呼,老严,你吃饭了?老关还是哪个,这个真是不一样,所以老早人家热热情情跟你打招呼,这样时间一长了,离多远你看到沈浩在哪儿,你也得跟他打招呼,所以这样无形中就走到一块来了。

  严金昌:不管大人小孩、老头、老妈妈,男的女的他都拉上呱,都能拉上家常,谈到小岗的发展,家里有什么事,今天打算干哪些事情?越拉越熟、越拉越好,所以说从心眼里,就对他有好的感觉。

  解说:几个月走下来,沈浩凉了的心又逐渐热了起来。由于小岗村始终都是各媒体关注的焦点,所以沈浩在生前也留下了一些影像资料。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沈浩表达了自己当时的心境。

  沈浩:由于小岗村多年以来都是下派的干部,到小岗村来工作,一批又一批。所以(村民)对我产生一个怀疑,也是很正常的,当然从这个怀疑当中也透露着我们小岗村人,他渴望发展的那种愿望,也对我是一种,我认为也是一种期盼。

  解说:沈浩上任不久,恰好凤阳县为了刺激地方经济、发展旅游,希望在小岗村建一个大包干纪念馆。得知这个消息,沈浩立即就召开了全体村民会议。

  沈浩:那就是强烈地不愿意,说你也不要建,即便建了,也有可能就是说,第一,你可能是干不成,第二即便建成了,也发挥不了作用,可能让少数村民又占有了。

  解说:本是一件宣传小岗、带动小岗经济发展的好事,可是却遭到了绝大多数小岗村民的反对,这一点,让沈浩始料未及。原来,小岗村也曾经发展过一些集体经济,可是都没有干成,而集体财产却被少数人所占有,至今没有归还。建设大包干纪念馆,村民们担心也会重蹈覆辙。

  记者:这些东西怎么会被私人占据呢?

  严金昌:你看,以前的干部不就这样吗?什么公家私人的,是我的,我搞到手里就是我的,所以说小岗干不好的原因,不就在这儿吗?

  记者:但这些人在村里一定有自己的影响力。

  严金昌:对,是大包干带头人。

  解说:上任伊始,就要触及小岗村多年以来一直无法解决的矛盾,而且事件的当事人还是在全村都有一定影响、甚至在全国都小有名气的大包干带头人,这对于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选派干部来说,无疑都是一次冒险。

    夏树,《农民日报》驻安徽记者站站长,6年中始终在关注着沈浩和小岗村。

  夏树:他说也有人跟我讲。说小岗村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去要超脱一点,跑跑项目就行了。

  记者:你指的超脱是什么?

  夏树:不要介入更多的矛盾,不要介入更多的具体的事物,他当时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来了以后,他这种内心就发生了变化,我要扑下身子帮老百姓干点事。

  沈浩:小岗村过去遗留的问题也很多,矛盾也很大,所以我来了以后,提出对于过去的问题和矛盾,我们暂时先放一放,主要是两个字:发展。我们在发展中来解决矛盾,发展中来淡化矛盾,但是在发展的过程当中,就遇到矛盾也不回避。

  解说:一场很长时间都难以化解的矛盾,其背后往往会有复杂的原因。沈浩为此进行了多方走访,发现强占集体财产的当事人,他们的宅基地也曾被集体征用而始终没有得到安置和补偿,这也成为他们强占集体财产的导火索。经过多方劝说以及必要的司法途径,被强占的集体财产终于被收回。

  记者:但是外人看来,沈浩的这种做法得罪了你们这些老带头人。

  严宏昌:我们认为没有沈浩,我们这个问题还解决不掉,为什么前几任书记来都不能解决,我们没有要求什么,我们始终也就是要求,给我们划地方,小孩大了,小孩要住房,那眼看小孩都要带媳妇了,小孩连个盖房的地方都没有,解决不掉,这不愁人吗?那唯独沈浩来办到了,那你还有什么话说呢?你能不感激人家吗?

  赵家龙:对这些村民敏感的问题,有良知的基层干部,有正义感的基层干部,他应该去直面面对,否则的话,你在那里只能说熬三年时间,沈浩突破了这道坎。

  解说:既收回了集体财产,维护了正义,又化解了累积多年的矛盾,沈浩的做法得到了村民的认可。在村民的支持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大包干纪念馆就建成并投入了使用。

  解说:改革开放20多年,小岗村的集体经济始终没有得到发展。没有钱,就谈不上基础设施建设,而基础设施落后又会制约经济发展。所以多年来,小岗村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可以连接交通主干道的村级公路都没有。

  记者:他来的时候这条路是什么状况?

  严金昌:是泥巴路。

  记者:那群众的这个意愿在过去为什么没有实现?

  严金昌:过去没有人问,所以说沈浩,只要你群众有什么意愿以后,他就是想点子,到处筹钱。

  解说:好不容易从有关部门争取来50万元资金,可是项目招标启动后,最少的工程报价也需要58万元,所以,一定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想了很多的办法,最后沈浩提出,能不能由村民自己来出工出力修好这条路。

    关友江,18位大包干带头人之一,也是小岗村村委会副主任。

  关永江(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 大包干带头人):我说农民他不懂,测量他不行,技术上他不懂,他说那个很容易,我请技术员,我请机械来,那我们农民只是在里边铺渣子,最后他一直坚持,有多少个人来招标,他都没同意,连烟送到他车里,他都给甩出去,我不招标,我小岗村人就能干。

  记者:村民们乐意吗?

  严金昌:对,村民干。我们叫肥水没流外人田,这些钱沈浩给我们争取来了,我们干还要落到我们村里头。

  解说:包括上级领导都对沈浩不进行招投标的做法提出了质疑,沈浩顶住压力,仍然坚持由村民自己修路。可是就在动员大会的当天,一件意外的事情却给沈浩很大触动。“经过两委研究决定,动工修路前请报名参战的人吃一顿饭。上午10:00召开动员会议吗,与会人员不到40人,但到吃饭时就不像话了,一下去了70多人,有老有小,还有妇女和孩子,大家都拉着架子站着,手拿一双筷子等着吃,没有人主动帮忙……这怎能不令人为能否铺好路而担心呢?”有了这第一天的意外,沈浩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建设工地上。

  关永江:我记得开始那天开始,是下午开始的,他在那一直干到我们结束,不过这个人虽然是那样了,他还想省钱。怎么想省钱呢?最后水泥掉到模子外面,洒下去了,从车里倒,(水泥)洒到外面去了,他在后面不吱声不吱气的,马上就用手往槽里搁。

  严金昌:他除了去开会,有其它事,只要一到家,马上就到工地上,所以他一天到晚,跟群众干在一起,手都磨得都有泡,就是照干,农民一看沈书记都来干了,人不就是这样吗?书记都来干了,我们能不加油干吗?

  解说:为了节省有限的资金,沈浩带领着小岗村村民,几乎天天挑灯夜战,付出了无数的艰辛和努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小岗村的村级公路就建成通车了。

  严金昌:路通那天开的是庆功大会,放炮。放炮、开会,在我们小岗村来讲,这也算个大事。

  记者:这条路修通之后,村民们对沈浩的印象呢?

  严金昌:认为沈浩能干事。

  解说:路修通了,可是还有一件大事让沈浩始终难以放下,那就是小岗村村民的住房问题。说起住房,小岗人都会谈起沈浩和徐庆山一家的事,可是徐庆山一家如今在外地打工,我们只能听村民来讲述当时的故事。

  记者:为什么要改造住房?

  严金昌:第一个住得比较散碎,第二个呢,还有一些困难户盖不起房子,老是住在一些破草房子里。

  记者:2004年了,还住在破草房子里?

  严金昌:2005年。

  记者:2005年还住在破草房子里?

  严金昌:对,像徐庆山他家。

  记者:破到什么程度呢?

  严金昌:反正像下雨,外头不下,家里还下,沈浩有一天下大雨,沈浩亲自跑到他家,叫他搬家的,怕他给砸死了。

  关永江:他打着伞就跑去了,最后到下面去,到他家很远的,几百米,鞋都拔掉了,那稀泥多沉,鞋都拔掉了,就那样赤着脚跑到他家去,动员他,你跟我走,不走这房子就要倒掉了,东西损失掉了无所谓,人砸死了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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