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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县公安局：太乱
http://www.srsnet.com 1998年11月26日 14:03　中国青年报
    本报记者 刘万永

　　以黄河壶口瀑布闻名全国的山西省吉县最近又成了人
们议论的焦点，不过这次不是因为自然景观，而是吉县公
安局整顿查纠期间发生的诸多怪事：14名中层干部联名上
告局长，群众又状告公安干警违法乱纪。现在，为期近半
年的查纠整顿活动已进入扫尾阶段，可局里两名科长却对
记者说：“公安局已经瘫痪了。”

    “另有原因”的罚款

　　在吉县，很多群众有过被公安局罚款的经历，少则50
元，多则数百元。吉县纪检委副书记程杰良说：“公安局
乱罚款的现象的确很多，而且多数是打白条。”

　　与众多的白条不同，吉县二轻招待所经理党孟发手里
的一张罚款收据倒是手续齐全，可他至今都觉得冤枉。这
5000元罚款的原因是：“1996年 4月30日，该旅店因管理
混乱，造成两名盗枪罪犯脱逃。”

　　党孟发气愤地向记者讲述了事件经过：“1996年4月3
0日晚上，两名外地人到招待所住宿，其中一人有驾驶证。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离开了。晚上，公安局来了人，说这
两个人是盗枪犯，还有子弹藏在旅店的厕所里，他们让我
出钱打捞，连雇人再买手电筒，共花了 400多块钱。最后
还说我管理不严，罚了5000块钱。他们住宿，有证件，住
宿时公安局都不知道他们是逃犯，凭什么罚我钱？！”

　　党孟发向记者出示了罚款收据，日期为1996年5月8日，
被罚款人一栏错写成“邓孟发”。党指着收据说：“写的
是5月8日，可整整三个月后才给我。”

　　吉县公安局局长亓建利当时直接处理此事。他说，4
月30日晚，两名逃犯路过吉县，当时刘副局长值班，“但
公安局内线电话坏了，外线电话因欠费被邮电局停了，所
以上级要求搜捕的通知没有收到。”第二天罪犯在陕西境
内被捕，下午 6点吉县公安局接到公安部通知，到二轻招
待所搜查子弹等物证。

　　当记者问到为什么要罚款5000元时，亓局长先是说“
事情重大，加重处罚”，继而又说：“5000元的罚款还有
其他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亓局长用手指敲着头，苦
苦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后，他发动身旁的刘副局长、
罚款经办人王建设等：“你们帮我想想！”

　　可惜，自始至终也没有人想起这次罚款的“其他原因”

　　记者查阅了《山西省旅馆业治安管理办法实施细则》
（1989年 7月26日山西省公安厅发布），没有因“管理不
善”进行罚款的有关规定。在公安机关有权罚款的各类情
况中，最高限额为500元。

    已被逮捕的警察工资照发

　　从今年 6月开始，山西省开始对公安系统进行了教育
整顿，吉县公安局也进行了整顿查纠。不久，曾被县公安
局治安科副科长杜新龙无故暴打过的老教师梁山英，向上
级有关部门投寄了杜违法乱纪的材料。很快，临汾地区公
安处派出专案组，在吉县县委的支持下，调查了杜新龙贪
污受贿、敲诈勒索等问题。

　　7 月18日，杜新龙被刑事拘留，当月又转为逮捕。目
前，杜新龙案已由县检察院经济科移交公诉科。

　　7 月23日，县公安局再次召开整顿查纠动员会，局长
亓建利就此案“从主观到客观进行了深刻剖析，对自己的
干警受到法纪的追究，深感痛心”。然而在县公安局11月
6号所发的9月份工资表上依然有杜的名字（据介绍，因为
县财政紧张，每月工资缓发近两个月），当月的工资为43
8元。

　　为什么已逮捕的警察还发工资？负责工资发放的吉县
公安局政工科科长王嘉瑞解释说：“虽然杜新龙 7月就被
逮捕了，但是不是停发工资，我们没有找到相应的文件规
定，询问县人事局、纪检委和财政局预算科，都没得到肯
定的答复，只能照发。”

　　局长亓建利说：“按规定，只有开除公职的才停发工
资，杜新龙现在是犯罪嫌疑，不在停发之列。10月27日，
县纪检委和人事局已开会研究给杜处分，11月开始停发工
资。”

　　但11月12日，王嘉瑞对记者说：“杜新龙10月的工资
还会发。”

    取保候审的警察照常办案

　　梁勇是吉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副队长，谭凤鸣是曹井乡
派出所所长。

　　7 月10日，县公安局在侦破一起文物盗窃案时，一名
犯罪嫌疑人检举：6 月份他与同伙到仰韶文化西平旧址盗
墓未果，返回途中被梁勇、谭凤鸣和贾帮柱（县公安局干
警）截住，敲诈7500元，吃饭花了500元。根据这一线索，
公安局当晚进行了审查。据负责审理的公安局经文保科科
长霍海泉介绍，当晚，谭、贾二人承认了犯罪事实，梁勇
不承认。但在案子没有查清的情况下，第二天，三人就被
莫名其妙地“取保候审”。之后谭、贾二人翻供。

　　取保候审期间，梁勇等三人照样身穿警服，活跃在公
众场合。8 月16日，吉县柏山寺乡发生一起凶杀案，梁勇
参与了案件的侦破；9月9日，“中直机关青年艺术家赴吉
县扶贫慰问演出”在吉县二中操场隆重举行，梁勇挎着照
相机忙上忙下地为演员照相；10月15日，临汾地区公安比
武，在吉县公安局参加比武的队伍中，也活跃着梁的身影。

　　关于梁勇的一系列问题，局长亓建利的解释是：县公
安局只有两名刑侦技术人员，梁勇兼任技术中队队长。柏
山寺乡发生案子时，正赶上法庭开庭，另一名技术员作为
被告应诉，“局里一时没人，只能派梁勇去。”9月9号，
中直机关慰问演出，局里没通知梁上班，但梁已于 8月31
号解除了取保候审，“为演员照相是梁自己活动”，参加
比武是局里派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任何处理就解除三人的取保候审，亓
建利说：“后来，案件移交检察院，检察院办案时可能有
阻力，查不下去，就说这属于敲诈勒索，不算执法人员枉
法追诉，退回公安局处理。这等于把矛盾推给我们了。我
们也不能管，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亓局长说：“吉县这个地方人际关系复杂，很多事情
不好办。”

    非党员干警被任命为指导员

　　在公安系统内，指导员是党的代表。但在吉县，却有
一个非党员当了三年的基层派出所的指导员。他就是吉县
曹井乡派出所指导员刘根义。在吉县采访时，许多人都向
记者证实，自1995年5月9日任命（据局长说，是 9号县长
在公安局开会宣布任命，11号正式上岗）以来，刘根义就
一直在家养病，从未上过班。

　　霍海泉是吉县公安局科长。1995年，霍海泉曾任吉县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兼党委副书记，当时，刘根义是该所一
名普通干警。“刘根义根本不是党员，当时我叫他入他都
不入。”霍海泉说：“直到现在刘还不是党员。”

　　刘根义的任命经过了严格的组织程序：公安局提名，
县委组织部同意，县长办公会批准。那么问题出在哪儿了
呢？亓建利似乎也有一肚子苦水：“当时，我刚来吉县工
作（1994年 3月亓由侯马调到吉县）。上任局长离任时上
报了一批名单，其中包括刘根义，我没批。后来，我根据
刘的能力，提议他当所长，可原局政委王章锁坚持他当指
导员，有一些人把关系走到了县长那里，县长同意。我是
外地人，得协调关系吧，也就同意了。”

　　据知情人介绍，王刘二人当时已是儿女亲家。

　　刘根义被任命后，霍海泉曾多次向上级机关反映，但
没有任何结果。今年 3月23号，公安局进行中层干部调整，
刘根义问题仍未解决。据亓局长说，现在县里已经注意到
了这个问题，“因为公安局正处于整顿期间，县里决定先
让刘主持工作，整顿之后与其他 7个派出所的人员一同调
整。”然而亓局长又肯定地说：“刘根义一直在家养病，
一天班也没上过。”

　　自1995年5月9日任命至今，刘根义已经“主持工作”
3年零5个月了。

    官司如此了结

　　吉县东关农民赵新升的妻子，因为与公安局的一场官
司，她们家低价卖掉了在壶口风景区的二层楼房，现在一
家5口租住在一间不足9平米的小屋里。自己为此喝过毒药，
脑子受了伤害，至今说起话来还很小很慢。

　　1997年1月，赵新升承包邻县乡宁县王天平一辆东风�
到杏恕�1997年1月21日与陕西货主发生经济纠纷。26
日，县公安局刑警二队负责人郭清将车扣压在公安局，赵
新升在扣押物品上签了名。然而不久，郭清将车给了车主
王天平。

　　车主王天平曾与赵新升达成协议：赵承包王的汽车并
付抵押金两万元。

　　“可是，王天平怕我无力交承包费，高额贿赂郭清。
1997年农历正月初六晚上，郭将车给了王天平。第二天，
我到公安局要车，郭说车放了，我说你从我手里扣的车，
把车让别人开走是什么道理，我包人家的车交有押金怎么
办？郭却说，你怎么对我不早说这些，现在车已放，我也
没办法，你自己要吧。”

　　赵新升还说：“去年春节前后，郭清两次把我叫到他
家，我以为是说我的案子，谁知他开口就骂，‘妈个×，
老子为你忙前忙后，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没办法，
我只能买了10只鸡和10条鱼送去，还给了他小孩 100元压
岁钱。”

　　吉县公安局局长亓建利对记者说：“公安局办案经费
紧张，到现在近 5个月没有经费了。怎么办呢？比如出车
没油，叫当事人加点油的事有，但要钱的事没有。”

　　为要回车，赵新升四处投诉，花费高达 19500多元。
一年来，赵新升认识了一大批告公安局的人。有的是饭店
老板，多年追要公安局拖欠的 1万多元饭费却没有结果；
有的是与人发生纠纷，在没有办理任何手续的情况下被公
安局拘留了 5天……他们为了讨一个“说法”，抛开正常
工作，四处奔波，有的光是诉状复印费就化了上千元。

　　今年 7月21号，山西省人民检察院临汾分院把赵新升
的投诉信转给了临汾地区行署公安处；22号，临汾地委政
法委书记李平郎批示吉县检察院处理；23日，临汾地委信
访局在给吉县县委的批示中说：“该（案）诉至县检察院
审理后，已确定郭清犯有受贿、徇私舞弊罪，至今未作处
理。”8月9日，临汾公安处纪检委书记陈占山在给吉县公
安局局长亓建利的批示中说：“此事上次去吉县已当面给
你们说过，请速处理，报结果。”

　　赵新升说：“我有一份投诉信，上面有各级领导的批
示，地区领导批到县委，县委批给县公安局，局长批给副
局长，副局长批给科长，批示在纸上转了一圈，可就是没
人理。有人告诉我，反腐败要有‘红岩精神’，不屈不挠
才能胜利。我相信党，相信政府，一定会讨个公道。”

　　11月13日，赵新升才第一次从记者手中见到了“早已
通知给他”的处理结果。县公安局 9月10日作出了《关于
赵新升状告郭清徇私枉法一案的调查报告》，报告称“所
扣车辆属王天平所有，财产所有权没有发生转移，故将车
交还王天平本人是合理合法的。”并提出了处理意见：“
鉴于上述事实，我们和控告人赵新升多次座谈，说理解释，
赵对处理意见基本同意，没有表现不满。因此，郭清徇私
枉法之名不能成立。关于赵新升过春节时曾送郭鸡、鱼等
食品和 100元压岁钱，在此次教育整顿、自查自纠时，本
人已主动谈清，并将食品折款和压岁钱共 150元一同交于
亓建利局长处。”调查人贺小鱼对记者特别强调，处理意
见“9月10号以后的几天就亲自通知给赵新升了”。

　　但是就在11月13号，赵新升气愤地对记者说：“自始
至终，公安局从没人跟我说过案子的结果，倒是有人劝我
说‘都是熟人，别告了’哪里有什么座谈？！我跟谁说过
‘对处理意见基本同意’？！”

　　现在，赵新升告了两年的案子也算有了一个“说法”：
他没有追回汽车，倒欠下了1万多元的贷款，儿子被迫失学
……换来的是从未参加过的“座谈会”、“基本同意”的
态度，以及“上交局长”两月之久的“送给”办案人员的
150元血汗钱。

    怪事不仅仅是这些

　　在县城，记者还见到了两辆车门上喷有“公安”字样
的 212吉普车，然而奇怪的是，这些车没有车牌，开车的、
坐车的都不穿警服。几名当地人介绍说：“这是油贩子从
公安局高价租来的车。我们这很多人从陕西倒原油进行土
炼，有公安的车护驾省了挨罚。”

　　亓局长对记者说：“虽然公安局有90多人，但真正干
活的不到50，人的素质低，连一个好的派出所所长都挑不
出来。”

　　11月13日，就在记者结束采访，从公安局走出来的时
候，闻讯而来的一位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
涕地大喊：“刘记者，冤死我了，冤死我了……”局长等
人略显尴尬地站到一边。

　　一位在公安局工作了30多年的老公安气愤地对记者说：
“吉县公安局早就该整顿了！”说这话时，亓局长等人就
在旁边。